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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父子猜疑,涉及生死存亡,難免輕松不起來QAQ。 (1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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攤。

黎同知還在糾結那只神算的話,“他說你與虎謀皮,還被吃了心肝,這話聽起來不通啊。”

“哪有老虎吃人,只吃心的。”

是啊,你要想得明白,也不會到現在還沒把公主娶到手。

黎同知鉆研上了癮,“欸欸,他說咱倆有緣無份你聽見沒有”,某人不應,他悻悻刮刮下巴,又陷進另一樁煩惱,“可公主那邊……”

“生米做成熟飯,一切迎刃而解。”

我竟無言以對。

黎顯咽了咽口水,覺著怎麽答覆都不對,他撓撓後腦勺,後知後覺,“上回你出的主意,不會就是這個意思吧?”

付小姐跟看傻子似的睨他一眼。

黎顯脹紅了臉,氣得跳腳,“此乃小人之舉!”

付小姐打量他,冷嘲,“別把自己想得太高尚。”

她扯過兔子,揚長而去。

黎顯看她淹沒在人海裏,狠狠瞪那背影一眼,忽而有些仿徨。

她永遠這般犀利,卻常護著旁人。

口是心非的家夥。

付小姐回府,隨手把那只笨重的兔子扔在地上,再松了松筋骨。

它輕松落地、毫發無傷,卻還在委屈打滾,賴著不肯起來,眼珠轉著轉著,就掉出晶瑩的淚來,仿佛在控訴主人的殘暴,與自己的無辜。

物隨其主。

她終究只握了握它的爪,沒有抱它起來。

連你都懂心術。

她冷笑,謝喻啊謝喻,你何時改名叫了扶襄,你這名滿天下的淮南才子,失勢後重回京都,可是尋著了中意的潛龍。

你竟還敢給我判命。

與虎謀皮,孑然一身。

命盤轉動,惑劫皆存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例行求收藏!例行求別掉收藏!

出門兩日,故斷更,兩日後,恭候各路上仙上神!

其實這章,已經寫了結局,不過還是不必對號入座,這樣會少了很多趣味。

無獎競猜文掌史的真實身份!

還有乃們忘了桑表姐咩!

謝喻字方芝,是個難搞的才子,前世的對頭。

☆、當年真相

橘生淮南則為橘。

淮南謝氏起於徽州,乃百年世家大族,以蒼生社稷為訓,曾助梁獻帝弒兄奪位,出過數位皇後,顯赫無匹。後漸而式微,王謝堂前燕,飛入百姓家,也不過十數年而已。

謝氏身為皇親,向來清貴,重視出身的下場,便是站錯了隊。

且站錯了兩回。

梁文帝本非嫡出,彼時謝氏一心扶持太子,早忘了多年前獻帝弒兄的教訓,不察之下,文帝的私兵長驅直入,東宮裏太子還在清談。

文帝將太子軟禁起來,只待日久天長地病故,正如數次觸犯逆鱗的謝氏,在不知不覺中,被剔除所有可以還擊的厲爪,成了一只沒牙的老虎。

孝昭仁皇後輔佐文帝有功,她身後的段氏迅速取代謝氏,成了真正權傾朝野的新貴。

這樣的結果謝氏始料未及,有大膽者抱屈“賊子虎狼難料”,不日便被割去舌頭。

謝氏百年基業,無數芝蘭玉樹,一句無心之言,廣受波及埋沒。

不,我不甘。

重來。

零落的謝氏子弟,倔強駐守在朝堂,只為浪費第二次機會。

謝氏嫡脈子弟謝喻,不理族中求和段氏、輔佐太子的聲音,執意扶持文帝五子祁王,而此時的段氏,早已與晉王互通款曲,隨時變更風向。

要說謝氏不及段氏之處,便在這擇一主而從終的迂腐。

孝昭仁皇後身故不過半載,段辜存就因與太子政見不合,奏請辭去吏部侍郎一職,文帝惜才,遂留他做了燕雲刺史,實則借機將他趕出燕京。

如同他在孝昭仁皇後死後,將那個肖似她的孽障趕出皇城一樣。

這對帝後陰陽兩隔,心意仍然相通。

孝昭仁皇後在時,便不許慕容雲接觸段氏,她怕有能力的棋子聚在一起,會生出異心。要免去危險,唯有將這些棋子分散。

她萬萬沒想到,段辜存借著辭官一事,向皇權示弱之餘,會鋌而走險靠上晉王。

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。

文帝從病重到薨逝,皆由晉王一人做主,諸王被假傳的聖旨困住,半數東北軍回調,鎮守燕京,虎視眈眈。

晉王登基後,勉強維持了幾日兄弟和氣,很快刑部尚書文達於殿上撞柱,以死彈劾祁親王,罪及謝氏一幹子弟,無一幸免。

謝喻身無官職,其祖父攜獻帝免死玉令,跪死金鸞殿外,方保他一命。

他落魄離京,只帶了一塊牌位。

燕京朝堂,再無謝姓。

問世間,何為正,何為邪,朝堂之爭,一切都是殺|戮。

一切終究要結束的,但,結束之前,誰又能看得穿。

我欲從一而終,卻比不上兩面三刀;我欲輔佐明君,卻成了野心勃勃;我願謝氏昌盛,卻害了謝氏滿門!

究竟,是心系蒼生,還是冤冤相報!

不行!

再來!

扶襄從噩夢中驚醒,冷汗滾滾,面上書卷滑落,日光刺目,他迷蒙睜眼,天上雲卷雲舒。

他想起那人的名諱。

慕容雲在外雲游之餘,常在地方相助太子,與謝氏結下梁子,可真正的梁子,只在謝喻看他不起。

謝喻給這位郢江王批過命,說他情深不壽、慧極必傷,日後莫要說榮華富貴,連全屍都未必能保。

這話已是極陰狠的了。

扶襄是極討厭他的,像討厭一只臭蟲一樣,討厭他微賤出身,討厭他前倨後恭,討厭他惺惺作態,討厭他兩面三刀,討厭他故作灑脫,更討厭他陰毒手段。

想起舊事,他不由一嘆。

故人再不好,也已經沒了啊。

鬥來鬥去,都敗在同一個人手裏。

扶襄灑酒,敬他。

慕容雲,今日我見到那位極像你的貴人了。容貌相似,你賤她貴。

慕容雲,我謝氏與段氏鬥了這些年,向來行事磊落,如今也該學你,換個鬥法。

扶襄道袍飄颯,眼裏狠厲一閃而過,又成出塵灑脫。

十月廿六,李貴妃芳誕,得一珍品紅瓷,色如朱砂,質如溫玉,漂亮精致,愛不釋手。

十月廿九,今上風疾覆發,頭痛不止,罷朝數日。新任通政使李讚舉薦一游醫,藥到病除,今上大悅,封太醫院正六品院判。

院判年過而立,俊逸非凡,名喚謝喻。

段刺史聞知此事,一笑了之。

梁帝終非段氏血脈,心存提防,起用謝氏倒也無怪,李讚系鎮國公子侄,看來弘王對他的無所作為,還是起了疑心。

引虎驅狼。

愚蠢。

段刺史與己對弈,手下棋子更疊,忽覺冬日涼意。

謝氏返京,這盤棋,又多了變數。

他停手,去看窗外光禿的枝幹,想起那個最大的變數。

慕容妘。

她值得自己正視,像所有惺惺相惜的對手,在對弈前準確喚出她的名字,表示無上的尊敬。

他從孝昭仁皇後的棋子,變為段氏家主,從效忠太子,到轉投晉王,從輔佐梁帝,到相助弘王,又從扶持弘王,到臣服她。

她是一個意外。

他早知道梁帝這一脈傳不下去,可他在握著昭廉太子的庶長子作為退路時,還不知道她的存在。

他本不想要她。

他知道她有全氏和付氏的支持,才開始動搖,利用這兩股勢力抗衡梁帝,無論她與她兄長何人登基,都更有勝算。

他存著迎風倒的心思。

他成了她的師父。

畢竟她也是段氏的孩子,若非當年與昭廉太子的矛盾不可調和,他何必轉投晉王。

他從不白費力氣,直到確認她資質尚可,才有親自教導的那三年。

他教她深信,他是為了輔佐她,才成了梁帝的心腹;他教她覺著,他如此看重血脈,自然是不會加害昭廉太子這般多此一舉的。

說到底,他也是個不破不立的瘋子。

她越來越像他,利刃出鞘,他驕傲多過心驚。

他才是創造變數的那個人。

付小姐在中庭修剪著一盆綠梅,忽而打了個噴嚏。

她疑惑,又一笑。

冬天到了,春天還會遠嗎。

燕京城中,好女鬥艷,春意萌動。

瓊王殿下肺疾愈發厲害,瘦得沒了人形,整日纏綿病榻,再無俊俏可言,一下跌出京都好女恨嫁的人選前三。弘王殿下成熟穩重,穩居第一,唯一不足便是待人冷淡些,呃,貌似可以理解為專一?

皇帝陛下對著疊成山的請婚折子,也是頭疼得很。

說好的心裏只有朕一人呢!你們都不愛朕了麽!

若教他這次子將家世顯赫的正妃側妃配全了,也就沒他這個父皇什麽事兒了。

梁帝雖信任鎮國公,允他由封地並州回京,安居養病,也默許他帶著女眷,意在聯姻。可燕回樓之事,與朝中血案,到底教他起了疑心。

黨爭歷來是真實存在的,怕就怕有人貪心不足,不按規矩來,甚至以下犯上。

雖說他這三子都有隱疾,日後即位也並非不能遮掩過去,辦法由他們自己想,可他身下的寶座,卻是要坐到死,也不肯讓的。

本以為廉王庸懦無能,從他陷害瓊王一事來看,也是個心狠城府深的,生兒子的力氣使不上,都用來坑老子了。

梁帝深悔給長子娶了個出身頗高的正妃,決意再不給次子勾結朋黨的機會。

於是某個奸邪小人,出了個一勞永逸的餿主意,卻反倒把自己搭進去了。

陛下端坐寶座,吹胡子瞪眼,“禦史臺多幾個秉筆女官?虧你想的出來!”

禦史臺的秉筆女官,註定晚婚晚育,出身都是不高的,朝中諸臣的掌珠,又怎麽肯。

“若能執掌官籍,便算通了政務,若能授課嬪妃,便算通了後宮,從此一通百通,又何愁姻緣?”

梁帝瞇眼,深覺段辜存這個女徒弟有前朝遲婉風範。

遲婉其人,文才頗高,熟谙政務,專掌帝王案牘,深得重用,百官奏事多由她裁決,實屬手握實權的女相。可惜她玩|弄權術、駕馭政治、穢|亂宮闈、賣官鬻爵,終究過大於功。

在權力問題上,男女並無本質不同。人,熬到“一言興邦、一言喪邦”的顯赫位置,任何性別都會起到改朝換代的作用。

盡管那只是一種千載難逢的偶然。

段辜存培養的這枚棋子,頗有見解,恐成禍水,他得慎用。

皇帝陛下示意她平身,吩咐道:“禦史臺並非密不透風,你去盯著。”

意思是她也得當個女官,關在宮裏,遲言嫁娶。

棋子唯命是從,“臣遵旨。”

付小姐退下,唇角微勾。

她直言女官職權微妙,必惹疑心,梁帝生性乖僻決絕,不喜層層試探拖泥帶水,愈是疑心愈要重用,好抓住把柄利索棄之。

她的野心不夠成熟,竟袒露人前,用之無妨,出事再棄。

黃金籠中,婦人之手,別有天地。

她礙著女子身份,並無其餘接近權力中心的辦法,如她所言,女官當得好,翻雲覆雨。

她本可穩坐釣魚臺,閑時撥弄棋子,四兩撥千斤,卻終究覺得,縮頭露尾毫無意趣。

意難平。

謝喻都能低下他高貴的頭顱,去做一個小小的太醫院判。

輸得太慘的人,執念已深,生死不計,哪怕以毒身飼猛虎,也要同歸於盡。

兩方因果,一處孤佞。

皇後娘娘邀了京中貴女,設宴於坤寧宮,請弘王殿下賦詩開宴。京中貴女爭露文采,博夢中人一顧。黔州總兵被梁帝以府邸焚毀為由,暫留燕京,其獨女現身宴上,頗有姿色,嫻辭雅令,得皇後高看,弘王雖仍淡淡,亦露嘉賞。

皇後大悅,道諸位女君子巾幗不讓須眉,文采堪比狀元,可惜不能出仕,竟生生埋沒。

皇後欲言又止,面露憂色。

貴女們就說了,臣女願為娘娘分憂。

皇後娘娘將禦史臺秉筆女官稀缺之事娓娓道來,直言宮中女眷文采不高,本還指望幾位通文理的女官悉心教導,如今卻是抽不開身了。

話說得太滿的諸女,只得由著皇後娘娘將方才鬥詩排在前列者,一一點為正六品的女官。

付小姐微蹙眉頭。

桑琰赫然在列。

諸女陪著皇後游園時,付小姐扯過她表姐急奔,直到碧波亭最高處。

某人氣急敗壞,疾言厲色,“孩子呢!”

當日文雍喪禮,桑琰未曾現身,付小姐就知道要出事,奈何九門提督府防備森嚴,總不能時刻盯著。

她傷心歸傷心,竟偷偷把孩子打了。

弘王的把柄就沒了。

桑表姐深看她這個表妹一眼,嫣紅的唇脂被咬得七零八落,露出慘白的唇,她顫著身子指她,因被蒙在鼓裏而惱怒,“你和他是一夥的是不是!”

這個他,自是文雍。

她唾沫橫飛,“怪不得你這麽在意我懷了弘王的孩子!”

付小姐瘋了似的猛掐她的脖子,“是!”

“我投靠弘王,我在意你懷了他的孩子,但不是因為我在乎他,是因為我在乎你!”

“你以為我要跟你搶他,我要搶的是你啊!”

目眥欲裂,悲愴難遣。

她說至傷心處,萬般苦楚之下,五官糾結,流淚難止,“我從小到大,就愛你一個,你想要什麽,我給你什麽,你怎麽可以,你怎麽可以愛別人……”

她頹然低頭,無視快喘不過氣來的桑琰,仿佛在調動全身各處徹骨的悲傷,那悲傷死氣沈沈,仿徨無措,那深情如霧如電,隔世淒寂。

桑琰嗚嗚反抗,神色極恐。

付小姐眸中的悲傷愈發無力,終於放開她。

她脫力跪倒在地。

她抿嘴,拼命忍淚,淚卻流得更兇,她抽泣,吞咽著淚水,捂住心口,無助弱小到了極處,身子微微前傾,眉頭打成死結,只在祈求些許的哀憐,“你想過,我對你的愛嗎?”

那模樣淒慘卑微,像煉獄裏爬出來的女鬼,所有隱忍的愛意曝露,只化為心肺碾碎的血水。

桑琰終於倉皇而逃。

付小姐久久跪著,爬不起來。

看戲許久的弘王殿下入亭,掏出巾帕替她拭淚,力道很重,她覺不出疼。

他咬牙切齒,“你竟敢覬覦本王的女人!”

她用力過猛,在戲裏抽不開身。

她想起上輩子死得倉促,落在黑沈陰冷的深淵,就連一句不甘心的話,也沒能問出口。

她多麽傻,即便她問了,即便她告訴全甄,這不是演戲,是死別,她難道就會信,即便信了,就會舍不得嗎。

慕容雲和付邃,全甄向來知道,該選誰。

二選一的難題,在生死面前,變得多麽簡單。

愛就是愛,不愛就是不愛。

她問出那句話,不是對著她,沒有得到絕望的回答,可傷痛絲毫未減,層層纏繞,她被裹成個蠶蛹,終難化繭成蝶。

為什麽你不可以愛我。

她止了淚,止不住疼。

我的至死不渝,你從未懂過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求收藏!求別掉收藏!

本章是當年大部分的來龍去脈,段刺史與昭廉太子勢成水火,才會鋌而走險。

因此,慕容雲的死,有他的份。

可惜女主還不知道。

謝喻其人,清高過了頭,與慕容雲還是有幾分交情的。

那句話說得好,一切不動真格的相殺,都是相愛的證據。

前世他們相鬥相厭,都因段刺史一敗塗地。

這輩子麽,應該結成覆仇者聯盟。

☆、被打成豬頭

秉筆女官奉抄錄之職,機密卷宗接觸不到,朝中百官的籍貫出身,卻不難知曉。

授課妃嬪,閑話的也不止家常。

女兒家的心性不定,沒了如意郎君,經自家混跡官場多年的親爹點撥,也能生出些野心思。

梁帝心存提防,派了一只狼去看羊。

付小姐與表姐隔墻而居,常去偷香,桑琰被某個色鬼騷擾久了,也就習慣了。

這色鬼常帶著熬好的補藥。

桑琰警惕相問,莫非真有什麽不軌心思,她笑笑,一指抵唇,在桑琰手心寫了個“弘”字。

桑琰嗔她一眼,仍在不滿。即便弘王在場,也不必編出這麽個聳人聽聞的故事,沒的壞了兩個人的名聲。

桑琰心頭疑慮未消。

文雍死得毫無征兆,桑琰直覺與她有關,她處處關照自己,不過是做賊心虛。

桑琰飲盡湯藥,皺緊秀眉,一臉苦相。

表妹替她擦嘴,溫柔體貼,“傻孩子,人心呢,比藥湯還要難喝苦澀百倍呢。”

桑琰聽她輕輕道:“女子對男子往往一往情深,可男子對女子,大多逢場作戲。”

文雍對你心存利用的好,不值得你以命相報。

桑琰就笑了起來,比哭更難看,滾燙的淚從她臉頰邊劃過。脂粉被沖去,病容懨懨,唇無血色,兩腮無肉,如同一幅扁平的仕女圖。

文雍利用她,她何嘗不知,愛入肺腑,該如何剔除。

她被弘王的人灌了落胎藥,躺了十數日,去不了他的喪禮,把自己關在房裏,一碗碗的苦藥,她吐了喝,喝了吐,就是想活著給他報仇。

弘王也好,廉王也罷,他的仇人,就是她的。她聽不進真心利用的誅心之言,她只知道,自他跌入她的夢境,她就再不在意他的無情。

她著了魔。

付小姐深了眸色,想起歸柳。

為何這一個兩個的女子,都這樣癡情,心心念念唯有報仇二字,分明那送了命的男子,犯的花癡,皆是為了旁人。

一廂情願,永遠會被低看一眼,何苦來哉?

有多少用情,開始只是玩玩,以為隨時都能抽身而返,故而一拖再拖,越陷越深。水滴石穿,在心上打出一個洞來,精血一滴滴地流,洞越來越大,到了最後,自暴自棄,只想揮霍。

一念成執著。

恨不知所及,撫今悼昔而難消。

夢中醉,夢中死。

新選女官很快開始任教,向宮中女眷課以經書,可這裏頭又有差別。比方吏部尚書之女程女官輪值時,便是宮裏頭有臉面的娘娘,而黔州總兵之女付女官輪值時,只有些不得寵的宮女。

付女官人脈差些,人緣卻佳。

她授課風趣,不拘小節,邊教邊演,又兼姿容清俊,束起長發身著官服,遠觀如翩翩公子,宮女們常換了班值,只為聽她課間吹笛一曲。

付女官吹笛之時,凝神化玉,柳眉淡愁,生澤斂華,塵埃浮醉,那叫一個俊。有句話叫什麽來著?

皚如山上雪,皓如雲間月。

今日講《梁史》,講桓帝時的詩仙顧白,講他為嚴貴妃作的詩,講桓帝與貴妃纏綿悱惻的愛戀,講“長相思,摧心肝”,偏偏“美人如花隔雲端”。

講得那位香消玉殞的貴妃,仿佛活了過來,書頁上跪著的宮裝小人,接下那一道賜死的恩旨,嘴角含笑,啜吟不已。

江山美人,不可兼得,抉擇時刻,鮮血淋漓。

漁陽那一陣驚天鼙鼓,驚破了霓裳羽衣曲,馬嵬坡那一聲裂肺撕心,成就淒婉而斷魂的謝幕。

帝王要胸懷天下,博愛蒼生,若將對蒼生的愛盡數給了一個女子,那麽她萬萬承受不起,註定要折壽。

所謂紅顏禍水,錯在帝王專情。

付女官應了眾人之請,與一位小宮女,扮作那對惹人唏噓的鴛侶,去演戲臺上的訣別。

小宮女躺在付女官懷裏,梨花帶雨,奄奄一息,付女官握緊她的手,眼眶含淚,喉咽悲鳴。四目相對,哀慟沈沈,像巢穴被毀的兩只孤雁。

小宮女念出話本裏的字句,“倘若我死了,我想成為漫天的飛絮,高高地守望著你,我不想落在塵埃裏……”

她的心還在跳動,身子卻一寸寸地涼透。

她拼盡最後力氣,去碰眼前人的臉。

她不舍得,不舍得滔天富貴,更不舍得他。

宮女裏已有人開始哭泣。

素手堪堪觸及,霎時滑落,她閉上眷戀不舍的眼,臉上添最後一道新淚,帶著不甘,永遠睡去。

付女官靠上她的頭,寸寸抱緊她,像追逐柳絮的蘆葦,神魂都與她一同去了,奈何還生著根。她過了許久才低沈道:“傳太醫……”

無人響應。

她嘶吼,“傳太醫!”

懷中佳人一震,卻仍沒有醒來。

付女官被抽去全身力氣,心灰意冷,她一字一頓地長嘆,“傳、太、醫……”

這三個字毫無意義,卻是能做也做不了的最後一件事。

頹唐的嗓音裏飽含顆粒感,如同一種悲哀到要藏起來的發洩。

她滴淚未流,就那麽呆呆坐著,世間萬物,難以入眼,要化作石雕,直到生死盡頭,再與紅顏相會。

再不分離。

戲終。

宮女們沈浸戲中,淚如泉湧,不能自已。

扮作貴妃的小宮女,安慰著將假戲當真的姐妹,再三賠著不是,卻不由跟著流下淚來。

付女官將她扯過來,哭笑不得替她拭淚,小宮女被她含笑盈盈的眼看得低下頭去,只覺丟人丟到家了。付女官與眾人取笑她,那玉石之聲,暖人心扉,她骨頭一酥,臉紅了大半。

付女官向她深深一揖,執起她的手,放在自己胸口,作花癡狀,“姑娘貌美如花,吾心為汝重病。”

你是多麽迷人,我的心都為你生了相思病。

眾女被逗樂,笑成一團,再無悲戚。

付女官也跟著笑,朗然輝映。

小宮女心想,她的眼睛真好看,像一汪溫泉,能包容所有,眼尾上挑的媚,都帶著融融的暖。

將方才的淒淒慘慘,變成如今的嬉嬉鬧鬧。

她的巧手,畫出了一雙雙不流淚的眼睛。

付女官授畢課業,就見有人在路的盡頭等她。一身官服枷鎖,沈沈藥箱累贅,他卻風霜未顯、瀟灑依舊。

他親睹她與宮女打成一片,不拘上下尊卑,甚至上陣演戲,給人取|樂。

調|戲人時,妙語連珠,何其相似。

不在皮,而在骨。

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,有趣的靈魂萬裏挑一。

慕容雲可是個極有趣的人。

謝喻臨風,去望東出的隱月。

待她走近,他蹲下身子,伸出玉手,拔了幾株不顯眼的莠草,再一點一點地扯碎,他悲聲嘆惋,意有所指,“卑賤之人,逝如草芥。”

付女官站直,看那莠草的殘骸,被他釋放,灰飛煙滅。

神色毫無波瀾。

謝喻仿佛要在她身上看出一個洞來。

他橫她一眼,繼續作死,“桓帝愛上扶他登基的姑母,再親手除此魔障,勵精圖治數十年,卻晚節不保,納兒媳為妃。”

他逼視她,眼裏寒芒,漸漸變為壓迫,“世人皆道桓帝為色所迷,少有人知道,他那兒媳肖似姑母,才難以割舍。”

她身形晃了晃。

謝喻盯住她不肯放,眸中執念熊熊燃燒,他從一個可怕的夢中醒來,夢見慕容雲借屍還魂,找他報仇,卻無比希望這是真的。

他捕捉她一瞬的慌亂,判下斬立決,“有些孽|緣,生生世世,桑田滄海,都逃不開。”

慕容雲曾為救付夫人,被他生生打斷一條腿,後來聽說接上了,可輕功也廢了。

慕容雲墜崖身死,他心口咯噔一跳,熱騰騰的愧疚,被他當作震驚。

這樣的震驚,沈寂了許多年,只在夢中輾轉,卻在見到她那一刻,無比強烈。

他聽聞,她待付夫人,百依百順。

哪有這樣巧的事。

他二人都這樣喜歡唱戲。

他青倌纏頭,丹衣水袖,在江南煙雨中,在紅雪冬青裏,唱堂燕銜新泥,又是多久遠的事。

繞梁餘音寂。

謝喻在慕容雲頭七那日,大醉酩酊,朦朧間見他歸來,又被茫茫大雪覆蓋,在醉夢中,哽咽若孩提。

嘆君從此離。

謝喻沒有占蔔前世今生的本事,卻無端信了借屍還魂的謬言。

他的眼紅得猙獰,淚意四處沖撞,視線鉆進她的瞳孔,一寸寸地搜尋那個卑微的魂魄,焦慮不安,在恐慌中期待。

付女官任由他打量,還配合著轉了一圈。

他看清她的坦然,跌退一步,聽見心上的弦,一根根地崩斷,空靈的響,垂死掙紮,很快淡去。

慕容雲本性桀驁,他字句戳心,諷她卑賤,諷她兩世困於孽|緣,又怎會滿目溫和。

謝喻失望已極,再也無法自欺,胸中惱怒被冰雪覆蓋,可這寒涼窟窿卻比焦灼炭火,還教人喘不過氣來。

他嘗到多年前早該覺察的滋味。

那人真的不會回來了。

無可挽回。

天旋地轉,他眼神翻湧、覆雜難言。

落英橫斜葉淒瘦。

內侍通傳敏妃娘娘駕到,他楞楞跪下,渾身發軟。

直到他聽見振聾發聵一聲脆響。

敏妃歸柳初見付女官,賜了一個十成力的巴掌,尖利的護甲刮破那張臉,如同掀開一角的畫皮。

付女官嘴角淌血,愈流愈多,不敢去擦。

謝喻瞥她,再瞥她,不信她如此能忍。

付女官大肆宣揚紅顏禍水之事,實乃妖言惑眾,敏妃娘娘為正宮紀,罰她打掃那座荒廢已久、據稱還鬧鬼的東宮,不將蛛網掃盡不許出來。

敏妃娘娘輕輕巧巧一句話,趕來請罪的宮女,就都被罰去慎行司服役。

付女官忍了又忍,終是夾槍帶棒地反駁,“此乃臣一人之過,何必殃及無辜!”

言辭激烈,可臉上沈婉,嘴角翹著,仿佛還有淡淡的調侃。

“啪”地一聲,又是一巴掌。

付女官一個趔趄,半個身子跌進塵土,臉上的巴掌印,極具對稱美感。

姣好面容腫成豬頭,血跡斑斑,發絲淩亂,官袍灰撲,“瘋”姿楚楚。

付女官掙紮著爬起來,掀袍跪好,話中憤恨分明,挑釁切切,“刀槍劍戟,斧鉞鉤叉,請娘娘賜教!”

有種你就來啊!

她身為武官之女的倔勁上來,滿是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傲氣。

盡管這像極了小孩子之間的鬥氣。

敏妃娘娘從善如流,接過內侍奉上的拂塵,狠狠摜在她額上,一連擲了數回,折斷數柄,打落她的發冠,見了血才肯罷休。

付女官跪著生受,一聲不吭。

謝院判斜眼,觀其神色,是種極怪異的隱忍,欲迎還拒,正中下懷。

敏妃娘娘氣喘籲籲,痛快之餘,眼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
似是猖狂的喜色,又有些許不自在。

敏妃娘娘眉蹙懊惱,一聲厲喝,宮女們作鳥獸散,她扶了扶歪斜的釵環,在眾人簇擁下,揚長而去。

在她轉身那刻,付女官唇角的弧度,愈揚愈高,最終笑不可抑,低似嗚咽,卻久久難止。跌宕之處,清脆利落,不似悲切,反似解脫。

謝喻在她身側跪著,明顯感覺到空氣中的震動,她挨了一頓好打,蓬頭垢面,滿面血汙,竟還笑得出來。

他不由一哆嗦。

神經病。

他起身,似激賞似嫌棄,“有位故人,與你一般瘋狂,可他從不像你,與人正面對抗,他總是委曲求全,另尋他法。”

她亦起身,拍拍身上塵土,不鹹不淡,“那你想不想,下去見他。”

謝喻閉目,掐指一算,發覺此刻的殺氣,淡得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,似乎只是為了好玩。

她很高興。

付女官滿臉愉色,血流下來,火辣辣的疼,笑容又有放大的趨勢。她沈浸在扭曲的快樂裏,緊緊地抓住,連餘光都不曾施舍給他。

她機械地笑,無聲地喜,停不下來。

謝喻絕望地想,這天下人,難不成都瘋了。

嚇走了謝院判,付女官還在高興。

歸柳打得越狠,她越痛快。

她該打。

前世心存利用,辜負她,今生還在利用,連累她。

她欠她的,能打多少,就都打回來吧。

打回來了,她就不欠她了,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利用她。

自私的人,用皮肉之苦,換一個心安,建立在他人的煎熬之上。

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,往往會忽略另一個該愛的人,旁人看來是該與不該,當局者只在愛與不愛。

他們有恃無恐,內心深處奉送傻瓜們一句活該。

雖則感同身受,從未物傷其類。

謝喻偷偷折返,撞見她凝著敏妃離去的方向,仍未止笑,且笑得愈發詭異,渾身將掉未掉的雞皮疙瘩,終於嘩啦剝落一地。

他劫後餘生般的喘氣,心口一塊大石不費工夫地落地。

敏妃曾與慕容雲談婚論嫁。

她與他頭回見面,就畢露殺氣。

可她面對敏妃,卻近乎自虐地克制。

好似有所虧欠的克制,也為了得到更多。

這種克制,在摻雜著感情時,才會變成一種真正的容忍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求收藏!求別掉收藏!

過渡章!接下來感情戲!溫情脈脈的那種!

謝喻不喜歡女主,因為他不喜歡男人,就是前世有幾分相殺的情誼。

女主是個外冷內暖的貨,她自己不承認而已。

被罰東宮打掃,是女主與敏妃定好的計策,就是打得狠了一點。

東宮大火,昭廉太子殞命,反倒是長子為段氏所救,這本身就很可疑。

☆、愛恨一瞬間

世上沒有人,能真正畫出一雙雙不流淚的眼睛,光陰一縱即逝,所有美麗,隨之雕零。

畫光明的人,自己也不過在黑暗裏。

被忽悠了的人,前來索賠。

付女官感覺到臉上冰涼,迷迷糊糊地醒來,就見一人蒙面,在替她敷藥。

黑暗中她翻了個白眼,“再狠毒陰私的計謀都用過,還有什麽不可見人。”

那人敷完藥,忽而制住她的手,俯身下去,墨玉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,像要把她吸進去一般。

這樣近的距離,既必須保持清醒,又不由心醉神迷。

付女官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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